直到......杨府寿宴。
众女儿女婿依次登场拜寿。
义女杨三春携书生穷婿邹应龙回来拜寿,受尽嘲笑奚落,双双离去。
孰料宦海生波,杨继康被罢官抄家。
四女四婿多惧牵累,亲情孝心烟消云散。
杨继康二老孤苦无依,投亲受拒。
戏一场场过,陆浙生完全沉浸其中。
接着,轮到五女儿杨五凤出场了。
随着一声清越的“爹爹,母亲,女儿偕夫君来迟了......”,侧幕边,转出一个身着淡粉衣衫,头戴点翠的女子。
陆浙生起初也没太在意,目光习惯性地追随着角色的移动。
可当那女子莲步轻移,走到台前亮相,水袖轻拂,抬起脸,面向观众盈盈一拜时??
舞台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秀美的轮廓,柳叶眉,含情目,顾盼间,神采流转。
虽然化了舞台妆,穿着古装戏服,但那张脸,那眉眼间的神韵……………
陆浙生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僵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不是在司齐宿舍里见到的那位……………“表妹”吗?!
那个穿着司齐宽大破旧棉猴、被裹成灰色“棉被精”,笑起来眼睛弯弯月牙的姑娘?!
台上这位云鬓花颜,唱腔清丽,身段婀娜,一颦一笑牵动全场观众目光的越剧新秀......和那个羞涩地缩在司齐身后,细声细气说“我是他表妹”的女孩,两张脸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替、重叠,最后“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
了!
浙生猛地扭头。
看向旁边的司齐。
司齐似乎察觉到了浙生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
也侧过头,对着他眨了一下左眼。
嘴角那抹笑意,此刻在浙生看来,充满了得意和狡黠。
可恶,被这个无耻王八蛋给装到了!
不能震惊!
不然,这家伙心里肯定偷着乐。
对,绝不能震惊!
控制表情!
浙生,你要控制你自己啊!
绝对绝对不能让某人得意!
妈耶,控住不住了啊!
陆浙生无语望天,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直心心念念的小百花越剧团,一直敬仰和赞美的越剧团,无数次神往的地方,只敢做梦才能进的地方。
某人居然已经......三进三出了。
咳咳,也不知道多少次进进出出了。
混蛋啊!
这家伙居然一直瞒着我!
真是......好叵测的居心啊!!
不要脸的无耻王八蛋,居然连兄弟都瞒着!
怪不得!
怪不得有内部票!
怪不得能走工作人员的通道!
怪不得开门老头那么客气!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呆呆地看向台上。
台上的“杨五凤”正与“陈文华”对唱,眼神流转,唱腔哀婉动人,引得台下观众阵阵低叹。
可陆浙生耳朵里听着那婉转的唱词,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天下午的画面:
那姑娘穿着不合身的灰棉猴,笨拙又可爱地坐在司齐床上.......
还有刚才在剧院门口,许天明那伙人得意洋洋炫耀门票的样子......
以及司齐像变戏法一样拿出票,带着他大摇大摆从“内部通道”进来时,许天明他们那副活像生吞了一口蛆的表情......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此刻串成了一条无比清晰,又荒谬绝伦的线。
司齐的对象.......是陶慧敏?
是那个眼下正火遍大江南北的小百花越剧团台柱子之一?
浙生觉得自己需要掐一下人中。
这太离谱了!
比司齐写小说被巴金夸了还离谱!
他以前不是没怀疑过司齐有对象。
毕竟这小子长得好,又有才,招蜂引蝶很正常。
可他就算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司齐能把这“蜂”和“蝶”,招引到这个级别和高度!
一个县城文化馆的小创作员,一个省城大红大紫的越剧新星......
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几十里地?
那是隔着山和海,隔着完全不同的世界啊!
可司......偏偏就做到了。
不声不响,闷不吭声,就把人姑娘给“拐”了,还让人家心甘情愿穿他的破棉猴,坐他的硬板床,还被他摸......
凡此种种......
恶心!
真是太恶心了!
不过,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攻克了如此的“高峰”?
陆浙生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马上,现在就把司齐拖出去,按在墙角,严刑逼供。
让他把“攻略女神”的细节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或能学到一二,必定受用终身。
不用到其他女孩子身上,用自家老婆身上,家庭也能和睦不少。
另一边,司若?和廖玉梅的座位。
在司齐和陆浙生斜后方几排,稍稍靠边些。
进场找位置时,眼尖的司若瑶就拽了拽玉梅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惊讶:“妈,你看!那不是哥吗?”
廖玉梅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见司齐和陆浙生正往中间那片最好的位置走。
她眯着眼仔细瞅了瞅,确认没错,心里也“咦”了一声。
这位置,可比她弄来的内部票还好,正对着舞台中央,不远不近。
“还真是小齐。”廖玉梅嘀咕,“他哪来的票?还这么好的位置。”
“就是啊,”司若瑶也纳闷,“爸给的?不能啊,爸就一张......给我了。他自己找人弄的?”
“别瞎猜,看戏。”廖玉梅按了按女儿的手。
剧场灯光已经暗下,锣鼓点响起,大幕拉开。
母女俩只好暂时压下好奇,把注意力投向舞台。
这一看,就是两个多钟头。
戏是真好看,台上角儿们唱念做打,悲欢离合,抓人心肝。
廖玉梅看得投入,跟着剧情抹了好几次眼角。
司若?年轻,更多沉浸在杨继康家族兴衰的故事和优美的唱腔里,暂时把司齐忘在了脑后。
直到最后一场,杨夫人六十寿辰,众女儿女婿再次前来拜寿,杨老夫妇逐走大女婿,二女双桃羞愧离去,亲家陈松年前来赔礼道歉,杨家经受兴衰荣辱后,寿堂上再次呈现出一派乐享天伦的景象。
在喜庆的吹打乐和满堂彩中,大幕缓缓合拢。
剧场里灯光大亮。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演员们一次次上台谢幕,观众们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慢慢退场。
司若?也跟着使劲鼓掌,小手都拍红了。
她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习惯性地又往司齐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瞟......可把她看愣了。
只见司齐和陆浙生非但没随着人流往外走,反而逆着稀疏了不少的人潮,正侧着身子,朝着舞台侧面的方向挪动。
那边有道小门,挂着“观众止步”、“工作区域”的牌子,平时是关着的,此刻大概是为了方便演员退场或者工作人员进出,虚掩着。
“妈!妈!你快看!”司若?赶紧扯廖玉梅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点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小齐哥他们......他们往后台去了!”
廖玉梅正弯腰拿放在地上的布包,闻言抬头,顺着女儿指的方向一看,也愣住了。
可不是嘛!
司齐和陆浙生已经走到了那小门附近。
司齐跟门口一个戴红袖套,像是工作人员的老头说了句什么。
那老头居然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那块“观众止步”的区域,身影消失在门后。
“这……………”廖玉梅直起身,手里的布包都忘了拎,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困惑,“他们怎么进去了?后台是随便能进的吗?”
“就是啊!那牌子写着呢,‘观众止步'!”司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思议,“小齐哥认识里面的人?难道......是那个‘表妹'?”
“表妹”两个字一出口,母女俩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和浓浓的好奇。
“走,过去看看!”廖玉梅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散场的人流了,拉着司若瑶就往那边挤。
“妈,那边不让进......”司若瑶还有点犹豫。
“不让进咱们就在门口看看,问问那老师傅。”廖玉梅心里猫抓似的,不弄个明白今晚是别想睡踏实了。
母女俩好不容易挤到那小门附近,散场的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门口清静下来。
那个戴红袖套的老头正拿着扫帚,准备清扫一下门口掉落的瓜子壳、糖纸什么的。
“同志”廖玉梅堆起笑脸,凑上前问,“刚才进去那俩小伙子,其中一位是我侄子,他们......怎么进去了?这后台不是不让观众进吗?”
老头停下动作,打量了廖玉梅和司若?一眼,见是俩面善的女同志,语气还算客气:“哦,你说刚才那俩后生啊。他们不是一般观众,是里头演员的朋友,打过招呼的。”老头说着,还朝门里努了努嘴,一副“你懂的”表情。
演员的朋友?!
“演员的朋友?哪......哪位演员啊?”廖玉梅试探着问,心跳莫名加速。
老头却摇摇头,讳莫如深,“这我就不清楚了,领导交代的,让放行。反正啊,能进去的,都是自己人。”
说完,也不再搭理她们。
2x......
这三个字像雷电,霹在了廖玉梅和司若?心上。